第201章(2 / 2)
暂的和平让所有人都轻易地遗忘了这些创伤。
不多时,在帐子里煮药的奴隶碰巧出门,正好撞见帐外驻足的若水,低着头叫:“大冢宰。”
若水问:“阿儿答郡主怎么样了?”
那奴隶道:“宗太宰亲自为郡主医治,苏姑娘不眠不休守了数日,这两日刚有了起色,报喜的人今早去见了大汗,中午大汗就过来了,您来时……没看到?”
若水只道:“我进去看看。”
那奴隶忙张起帘幕请她进去。帐内的药气更浓,架在灶上的炉中咕咕地冒着水汽,她绕过遮蔽隔断的两扇屏风,抬眸向床前望去。卷起的青色床幔间是阿儿答消瘦枯黄的脸,紧挨着床下摆着熏笼,又陈设着张低矮的木榻,阿苏坐在地上,半身伏在榻边,膝前还有落了地的蒲扇。
若水将那蒲扇捡起,见阿苏眼下两团极重的乌青,幽浮在苍白的面容上,憔悴得令人可怜。
若水将榻上摆着的薄毯抱来替阿苏披上,自己跪坐在榻边,拨了拨炭盆里的火炭,拿帕子替阿儿答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她看到阿儿答的颧骨因为连日的昏迷消瘦得有些突出,这轮廓再难与记忆中那个耀眼的将军重叠。
这时整座大帐都静得出奇,在极致安静中生出足以将人吞没的寂寞与哀伤。她不知该用怎样的目光去看这两个女人,这是除琉哈与回回儿之外,草原上在她的生命中留下最多痕迹的两个人。纵情张扬的阿儿答是草长莺飞的春日,沉静坚韧的阿苏是细雨缠绵的秋夜,这两个人都在陌生的国度给予了她太多温良的善意,但她却在她们受到残忍的伤害时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她搭手去摸阿儿答腕间的脉搏,那微弱的跳动,令她的心感到一阵阵的仓皇与钝痛。
她轻叹了一声,这一声却惊动了榻上睡着的阿苏,只见阿苏猛然地惊醒,下意识举目去看床上的阿儿答,也就看见了床边的若水。
阿苏有些惊诧地笑了笑,理了理两鬓凌乱的发,低声唤道:“若水?”她也跟着消瘦下去,衣领处的锁骨幽深而嶙峋,有几块淡红色的烫伤格外刺目。
若水放下手中的帕子,以手轻抚阿苏的肩头,神情格外痛惜:“姐姐?”她不想自己的怜悯折辱了阿苏坚韧的心,努力地露出笑容,“我来看看阿儿答姐姐,见你睡着,就没出声。”
“可汗中午才过来。”阿苏站起身,若水见她坐得久了,腿上不大便利,忙起身扶了她坐在床上,自己则坐在榻边替她活络发麻的双腿,继续听她说,“她说你也有伤,便先替你一起过来看看。”她看向若水,“可养好了吗?”
若水点了点头:“不疼了,本就不是很要紧。”她望向床上昏睡的阿儿答,安慰道,“姐姐,阿儿答姐姐的身体很好,这次只是伤得重了一些,你不要担心,无论用什么药我们都有,很快她就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苏浅浅地一笑,那神情既无哀伤也无怨怼,反而足以包容一切的温和:“我知道,我不怕。”她看向被褥间的阿儿答,神情恬淡,似乎对生命有无限的感恩,“从前一直我在生病,都是她来照顾我,她刚开始并不是很会照顾人,喂药的时候洒了我一身……又着急又抱歉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上战场的大将军。”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涩然一笑,“但她学的很快,很快就做得很好了,我曾经很多次都以为自己会死,都是被她养回来的……”除了爱,再没有什么可以解释这一切,“如今,也轮到我照顾她了,无论多少天,多少年……我都愿意。”
若水怅然听罢,觉得一阵浓重的悲痛和哀伤在紧紧缠缚她的心脏。她不想怨怼命运的悲凉与不公,但眼看着仅存的幸福与安宁被残酷的战争与丑恶的人心击碎,依旧令她感到无比的痛苦与茫然。
她离开阿苏的帐子,笑着许诺自己以后会常来,那是天色已有些暗了,阴沉的天色渐渐地覆盖下来,几乎要将阿苏瘦弱的身影吞没。那一刻若水忽然再度跑到她面前,紧紧地抱了抱她,一如她遍体鳞伤地从高台时阿苏给她的那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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