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 / 2)
不出他是从前那个丞相府里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儿。这么一连过了数日,一日天儿大雨,他躲在一处屋檐下,光着细棱棱的腿坐着,看远处几个披着蓑衣的小孩儿踩水嬉笑,泥水溅起了他一脸。他不甚在意地擦一擦,只觉腹中饥馁,偏过头去看屋里案上摆着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止不住地咽口水。屋里头主事的是个妇人,面酸心硬,出门唤儿归家时,踢了他一脚,捂着口鼻嫌弃道:“哪来的叫花子,别堵着门了,晦不晦气?”
宋青雨捂着被踹疼的屁股灰溜溜地钻进倾盆的雨幕里,淋得浑身湿透,漫无目的地走。这个时候他没想过哭,只是觉得茫然,有时甚至希望被白羽军找到,这样至少不用再过这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
他行经过一座石桥,桥洞下头睡着个老翁,正闭着眼睛啃一只黢黑的鸡腿。他啃完鸡腿,也不睁眼,将手往衣上一揩,随手拾起个小玩意儿,就这么仰倒着,呼呼啦啦地开始吹。
宋青雨听不大懂他在吹些什么,可埙声悲怆,又比寻常管笛弦乐凄厉许多,听来竟有肝胆欲裂之感。宋青雨静静听完,不觉泪流满面。
那老翁吹完,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道:“你是谁?”
宋青雨蹲下来,歪着脑袋瞅他的埙,说:“我还想听。”
“还是个识货的。”那老翁嘿然,“这是北疆正统的货色,音高而刺,没多少人喜欢。你算一个。”
宋青雨吸了吸鼻子,说:“真好听。我听着,就想起我爹娘。”
“谁说不是呢。”那老翁害了声,“北疆人,大多出身军营。半大不小的时候就被送去吹沙子,十年也不见得能回一趟家,他们无事可做,就做了这小玩意儿吹来消磨。你是没见过,雁门关的城墙上头,每天晚上都有对着月亮吹埙的兵。”
他把埙捧到宋青雨跟前,蛊惑地说:“买一个吧,也不贵的。”
宋青雨看着他,有些羞涩地一笑:“抱歉啊,囊中羞涩。”
老翁听了这话,把身一翻,背过去不理睬他,嘴里嘟囔着:“滚吧,没钱还让我吹?浪费我老头子的口舌。”
话是这么说,自那以后,宋青雨却时常晃悠到桥洞底下听老翁吹埙,老翁估摸着也是年老体衰,没那个精神赶他,索性气哼哼地由他去了。
这么着,直到被李璟珩捉住的那天。
李璟珩吹的埙,与老翁吹的埙还不大一样。老翁吹得声势浩大,总让人想起雁门关无边的草原黄沙和挂在城头巨大的圆月,孤寂哀凉。李璟珩吹的埙,却较之低迷凄婉许多,调儿顿挫,要宋青雨形容的话,像个失了新欢的寡妇。
但不妨碍他感伤。
李璟珩吹完一曲,话也不说,脸色沉着,一言不发地走了。
宋青雨很急地、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他惶惶然地说:“李李璟珩!”
李璟珩停步,回过头来,眼珠很黑,很冷,深深地看着他。
宋青雨拖着腿,一步一顿地走来。他很小声地说:“腿很疼,走,走不了了。”
说完,又觉得自个儿真是下贱。李璟珩不过给点甜头,他就像条狗一样紧咬着不放,好像别人的施舍都是恩赐。
他在想些什么呢,真以为李璟珩可怜他给他吹了个曲儿,就真的会对他比之前好一点点了。
李璟珩忽地阴阳怪气地笑了下。宋青雨别过脸,铁了心不再向他示弱,太窝囊了。可李璟珩却微微蹲身,将金贵的从来不让人碰的脊背袒露给他,微微撇过头,云淡风轻道:“上来罢。”
宋青雨看着,默默地红了眼睛。他轻轻地趴上去,抱住李璟珩的脖子,埋首在他肩头。
两人便在月下这么无言地走着。不多时,李璟珩感觉到靠近肩颈那块的衣料微微濡湿。
宋青雨在小幅度地抽泣。
他掂了掂手里头的肉,心想,真扎手,也是真矫情。
上了马车,宋青雨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躺在榻上了。
兴许是李璟珩抱他上来的罢?衣服都未除不过李璟珩能把他原原本本地送回来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实在不敢奢求其他。但宋青雨无暇去想,醒了片刻,便又抱着卷轴沉沉睡去。倒是把李璟珩看黑了脸,他自个儿的火都还没消,这人倒好,沾了床便不管不顾地睡,怀里还抱着那劳什子的赵春秋送的卷轴。
他等了半晌,便一心一意地盯着宋青雨看了半晌。不过宋青雨睡觉从来不会对着他,他便把人扒拉过来,强硬地锢在怀里,怀里人还在悉悉索索地抖,像是很怕。李璟珩将手放在他清瘦的脊骨上,不会安抚,由着他抖,认真地思索着,而后叹了口气。
怪可怜的。以后要不对他好点罢。
毕竟他就这么一个玩意儿了。
这一章写的我哈特软软,希望你们也能看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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