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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有个小孩,还活着。”
拉链摩擦,发出尖锐的难听的刺啦声,那双冰凉的脚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许明昱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踩在地板上脏兮兮的脚,恍然明白,原来那就是死了,这才是活着。
眼前有刺目的光点闪过,尖锐的叫嚷与梦里刺耳的警报声混杂,他要非常努力才能从中分辨出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许明昱!明昱你醒醒!”
是谭松江的声音,凄凄惨惨,带着慌乱的哭腔,许明昱很想让他安静点,又想让他不要再叫这个名字,可拼尽全力,似乎也只动了动嘴唇。
许明昱挣扎片刻,颓然地放弃了,不叫这个名字又能叫什么呢?许青?还是崽崽?
一个是福利院老师随口取的,一个是叫猫叫狗都可以的群体性代称。
他磕磕绊绊地存在于世间二十多年,竟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能拥有。
许明昱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蓦地想起那双脚的主人,喝醉后疯子一样用指甲掐他的胳膊,布满血丝双眼不甘地盯着他,尖叫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活得连个笑话都不如!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看吧,他似乎一出生就给身边的人带来了不幸。
母亲自杀,余白前途尽毁,就连那个曾经给过他暂时安稳的福利院没能留下一块地砖。
许明昱放松了全身力气,意识不断下坠,再下坠,落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不辨方向与来路。
经年累月的算计化作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兜头罩住,他如同一只案板上待宰的鱼,挣脱不得,只能任由暗处畸形扭曲的怪物淌着涎水窥伺嗅闻。
icu外,余白的左耳还充斥着邓一卓焦躁又苦涩的通知,安慰他别着急,等校长想想办法,再跟教育局的人沟通沟通,右耳听筒里谭松江的“车祸”两个字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他三魂七魄都离了窍。
他简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回来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是icu大门了。
“余哥……”谭松江从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险而又险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向口舌伶俐的人此刻好像也没了主意,只干巴巴地安慰道,“没事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余白茫然的表情微微破了口,像是听见了他的话,试图拉扯出一点别的情绪,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半途而废地颓然耷拉下去。
谭松江悬着的心被他的脸色和反应再向上提高了半截,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哥,你……你喘口气,你别吓我!”
这时,一个带着口罩的护士推着个空轮椅,自走廊尽头而来,行色匆匆地与两人擦肩而过,中途轮椅把手不小心挂到余白外套下摆,将他整个人带歪了两步。
“不好意思。”护士一边继续赶路一边侧过头匆忙道歉。
这一撞似是撞醒了他全身的神经,余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胸口凝滞的气息,忙急喘了几口气,察觉涌进肺部的空气隐约有堵塞的征兆。
余白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摸进裤兜里,寻找昨天买的那盒薄荷糖,可掏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换过衣服了。
那盒糖随着昨晚换下来的裤子,一起被留在教室宿舍里,而他不知还能不能回学校。
就在几个小时前,邓一卓慌慌张张地冲进教室把他叫出去,说有两个教育局的人来找校长,声称有人举报他们学校未经批准,私自聘用无授课资格人员,要求学校立即停课整改。
学生们不明所以地被放回了家,而余白连处理结果都没来得及听完,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医院。
余白捂着口鼻,缓缓地挪到长椅上坐下,耳根连着脖子都憋得通红,谭松江察觉到不对劲,握着他的胳膊扯了扯,竟纹丝不动。
“怎么了?”谭松江急道,“余哥?你先松开,你这样会窒息的!松手!医生!”
余白听着他的叫声,就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的这一边,是由小及大,逐渐尖锐的耳鸣。
余白有些恍惚,他实在想不通,如果说人的一生幸福和痛苦必定各自参半,酸甜苦辣需得逐一品尝才算得圆满,那么取得幸福和圆满的过程中,那些足以将人碾成烂泥的痛苦,到底要如何才能熬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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